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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吴泓

  文/熊晓鸽

        我是看着吴泓走的。他冰凉的手,让我想起那个火热的夏天。

  1997年8月,当我一身西装革履踏进那间没有空调的办公室时,完全不能想象中国第一家标榜引领高档消费时尚风潮的杂志,就栖息在这个逼仄简陋的院落里。当时吴泓、刘江他们刚刚遭遇了创业征程上的第一场滑铁卢——和法国一家大牌时尚杂志的合作因为对方不懂中国国情而被国家监管部门紧急叫停,连《时尚》杂志本身也濒临关门歇业的险境。可是,这个年轻的团队看起来并不沮丧懊恼,虽然也有身陷歧途的焦虑,却也激发出不肯服输的倔强和亢奋。也许,燠热的天气也提升了我的热情,让我下定了与他们合作的决心。

  我给《时尚》的第一个建议,居然是说服这家勉强温饱尚未脱贫、正满怀壮志艰苦创业的新兴媒体,搬进中粮广场,与IDG集团毗邻而居。我努力地将从哈佛商学院刚学来的新鲜货色现炒现卖:“一流的工作环境才能吸引一流的人才。而且,作为一家高档消费类的时尚媒体,你们必须要在合作伙伴中建立最基本的信任感和亲切感,建立一个平等对话的商务环境……”

  那一天挥汗如雨的讨论,从此奠定了我们之间合作的模式:我的任务是博采国外的经验和特色,比照着西方的月亮,画出一个圆圆的充满诱惑力的月饼;而吴泓和刘江总是迅速地心领神会,凭着聪颖的天资和刻苦的劳作,在他们的巧手神功下,那粗略勾勒的纸上画饼才最终成为满足国人时尚欲求的精神食粮,新鲜热辣,活色生香。于是,《时尚》也从最初的一本杂志,成长为拥有或管理17本刊物的大型传媒集团。

  精于书法的吴泓曾经在办公室挂过一张条幅,以砥砺时尚集团的管理风格:“注重细节,追求卓越,引导潮流。”我看见了,请他把三句话反过来再写一遍送给我。我解释道,也许对《时尚》杂志的一名编辑来说,最重要的操守就是“注重细节”,从小处着手,力求细节的尽善尽美,万万不可眼高手低,敷衍潦草;但作为一名管理者,则应该从大处着眼,高屋建瓴,以“引导潮流”为真正使命。

  吴泓果真又写了一遍“引导潮流,追求卓越,注重细节”,此后,这张条幅就一直挂在我的办公室里。我是信口开河,吴泓却闻者有心,在后来许多次的公开讲话和记者访谈中,我都听见他在反复强调《时尚》引领潮流、创立风尚的理念;同时,在日后我们一次次的商业合作探讨中,我也惊喜地发现,吴泓的视野正逐步拓展到新媒体、大影视……吴泓又一次让我见识到他惊人的学习能力和进取精神。

  不为人知的是,《创业邦》杂志的刊头其实也是吴泓的题字,尽管后来做了一些字体的加工和美化。请吴泓来题字,是因为我很喜欢他的书法,秀外慧中,激情而不张扬,给人一种内在的力量,那也是他身上所体现的激情、坚韧的创业精神,这种精神会激励更多的创业者勇敢前行。也是出于此考虑,我还邀请吴泓担任《创业邦》杂志的顾问委员会成员,对于这些,吴泓都欣然应允了我,还根据杂志的要求先后两次题写了《创业邦》刊头,以达到尽善尽美的效果。

  他永远会做得比别人期待的更好,是因为他一向愿意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心智和勤力。在他腼腆温厚喜怒不惊的外表下,活跃着一个追求完美与卓越、永不服输、永不懈怠的强悍灵魂。在工作上,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私下里,我们又是坦诚相交的挚友;可在同一栋大楼办公的时候,在那张小小的乒乓球桌上,吴泓、刘江和我,则是旗鼓相当却绝对互不相让的对手。我们请了同一个教练,各自悄悄埋头苦练,难得有空闲便约在一起大战一场。不想几个月之后,吴泓的球技就超越了刘江和我。最后还是我们那位共同的教练揭开了谜底,她说:“还是吴总最肯用功,最爱琢磨,尤其是他的发球技术远在你俩之上。”吴泓闻言,毫不掩饰赢球之后的得意,乐得像个孩子,那流淌的笑意,让他那张平时沉秀内敛不苟言笑的脸,刹那间阳光灿烂,显得天真而且温暖。

  记忆里,吴泓这样开怀的笑容还有一次。那是2007年的5月,他在第36次世界期刊大会上致辞之后,我们三人共聚在人民大会堂的宴会厅,难得地一次又一次碰杯,共享着这些年共创大业的光荣与骄傲,也互相勉励着、期待着下一个新的梦想和机遇——与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合作好事多磨,经过八载沟通,眼看着成功在望。吴泓的笑容里有几分宽慰,更有十足的信心。

  这一年的年底,梦想成真。美国前总统卡特先生,还有中国新闻出版总署的主要官员们,共同出席了美国《国家地理》和《时尚》联合举办的发行晚宴。济济一堂里,一片欢乐的祝贺赞美声中,惟独缺席的只有一个人——吴泓,他刚刚因病住进了医院。

  又是8月,还是夏天,2009年8月20日,又是晚宴,名流云集,英国前首相布莱尔和夫人,还有邓文迪女士,出席了《时尚芭莎》和聚友网为布莱尔夫人的新书中文版发行举办的庆祝酒会。觥筹交错间,刘江从协和医院打电话过来,告诉我吴泓的情况很不好。这一夜,我在热闹繁华的晚宴和冰冷清寂的医院间往来奔波,真正体会了何谓冰火两重天,也方才明白,原先以为遥不可及的生与死,哀与乐,其实只有一线之隔。不远处的欢声笑语隐约可闻,而亲手缔造了这一片绚丽辉煌的人,此刻正静静地走向天堂。或者吴泓的天堂,就是由他自己创造的这一件件辉煌垒筑而成。

  他一直是那个最坚定地走向辉煌的人。刘江,我,我们都是。因为共同的梦想,因为一样的信念。所以,送别的时候,我握着吴泓的手,反反复复地说一句话:你放心,请你,一定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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